第9章 右营不姓皇甫
- 千古词帝不写词,满朝都慌了!
- 羽扇飘飘
- 4961字
- 2026-10-25 21:47:45
“林将军在右营遭人伏弩!”
传令兵的喊声撞进紫宸殿。
李煜猛地站起,膝盖磕在御案边缘,案上的军账被衣袖扫落两本。他没有低头去捡,只盯着传令兵身上的血迹。
林仁肇是奉他的命令进右营的。若这位老将今日死在那里,这笔血债首先要算在他这个皇帝头上。
“人怎么样?”
声音出口时,比李煜自己预想的还要急。殿侧的陈乔抬头看了他一眼,皇甫继勋撑在地上的手也猛地一颤。
“林将军避开了要害,只是肩甲被射穿。中箭的是他身边亲兵,箭上有毒,军医正在放血。”传令兵满脸烟灰,左臂还缠着一块渗血的布,“刺客从望楼逃进后营,林将军已经封门搜人。”
李煜绷紧的肩膀稍稍松开,人还活着。
下一刻,他又看向皇甫继勋。
“陛下!”皇甫继勋跪了近一个时辰,双腿早已麻木,此刻却强撑着站起来。他身形高大,起身时带得铜鱼撞在腰间,发出一声脆响。
“右营出了刺客,军心必乱。请陛下准臣立即回营,臣定会拿住凶徒,给林将军一个交代!”
他说得急切,眼底却没有多少意外。
李煜没有回答,只把目光缓缓移到皇甫继勋腰间。
那枚调兵铜鱼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每一下都碰在甲片上。皇甫继勋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护住腰间,指尖刚触到铜鱼,动作又猛地停住。
两人隔着散落一地的军账对视片刻。
李煜这才抬起眼,语气平静,却没有给他留下商量的余地:“把铜鱼留下。”
调兵铜鱼不大,只有半掌长。右营诸将认军令,也认这枚东西。他若交出去,便算暂时交了军权;若不交,方才那番忠心便全成了空话。
陈乔向前半步,声音冷硬:“皇甫将军没听见陛下的话?”
皇甫继勋咬紧牙关,解下铜鱼,双手托到李煜面前:“臣愿交兵符。但臣也要提醒陛下,右营将士追随皇甫家多年。林仁肇带外军强闯库房,又当众羞辱营将,若再有人推波助澜,只怕会闹出兵变。”
一句提醒,说得像威胁。
殿内几名内侍悄悄握住刀柄。韩崇站在李煜身后,脸色也变了。他在宫里见过许多口蜜腹剑的文官,却很少见武将把“兵变”两个字说得这样轻巧。
李煜伸手接过铜鱼,手腕不由得往下一坠。铜鱼边缘硌着掌心,冰冷、粗糙,上面还残留着皇甫继勋手里的温度。
就这么半掌长的一块铜,右营两千余人见了它便要列队,城门守卒见了它便要放行。原来的李煜握惯了笔,今日才第一次真正握住兵权。
皇甫继勋看着铜鱼落入他手中,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方才还挺直的腰背,也在不知不觉间矮了半寸。
“既然将士只认皇甫家,你更该随朕走一趟。”李煜将铜鱼交给韩崇,“备马,去右营。”
“陛下不可!”
陈乔和韩崇同时出声。
陈乔挡在御案前,眉骨绷得发紧:“营中虚实未明,刺客尚未拿住,陛下此时亲临,若有人铤而走险——”
李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越过陈乔的肩膀,看向殿外。宫道尽头已经列起两排禁卫,甲叶被风吹得轻轻相撞。再往外,便是他尚未真正走遍的金陵城。
说不怕是假的。
前世的他连刀都没摸过几次,如今却要走进一座刚刚向朝廷大将放箭的军营。右营若真关门放箭,他这个皇帝也不会比普通人多一条命。
李煜喉咙有些发干,拇指在袖中用力掐住掌心。疼痛让混乱的念头停了下来。
再转过身时,他脸上的迟疑已经压了下去。
“朕知道危险。”他看着陈乔,一字一句道,“正因为危险,朕才必须去。”
“林仁肇在营里,朕不能坐在这里等他的尸首。”李煜看向陈乔,“你留下封存军账。韩崇带三百禁卫,皇甫继勋随驾。”
皇甫继勋猛地抬头:“臣已交出兵符,为何还要随驾?”
李煜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因为久跪而歪斜的衣领。动作不重,却让皇甫继勋浑身僵硬。
“右营不是只认你吗?”李煜拍平他的领口,“带你去,他们便不敢误会。”
紫宸殿外,天色已经阴了下来。
三百禁卫在宫道上列成两队,马匹喷着白气。韩崇捧来一副轻甲,亲手替李煜系上肩扣,扣了两次都没有扣紧。
“你手抖什么?”李煜低头看他。
韩崇额头抵着甲片,闷声说道:“臣怕死。”
李煜愣了一下。
韩崇抬起脸,眼窝下的皱纹挤在一起:“臣更怕陛下死在臣前面。先帝临终前让臣守着宫门,没让臣带着陛下往乱军里送。”
他说得不像内侍都知,倒像一个絮叨的老人。
李煜本想说一句宽慰的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没什么把握。最后只伸手按住肩扣,亲自往下一压。
咔的一声,扣住了。
“现在走吧。”
皇甫继勋没有上马。两名禁卫一左一右夹着他,将他请进一辆没有窗帘的马车。没有枷锁,也没有绳索,街上的人却都看得见他坐在车里。
车轮驶出宫门时,他一直闭着眼。
直到神卫右营的旗杆出现在道路尽头,他才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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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卫右营,西校场。
火已经扑灭,西库仍在冒烟。六只樟木箱并排摆在校场中央,箱盖被烧得发黑,暗红漆皮一块块卷起。两千余名右营军士分列四周,真正到场的只有一千三百多人,队伍因此显得稀稀拉拉。
林仁肇站在点将台下,左肩甲裂开一道口子,白布从甲缝里露出来。受伤的亲兵躺在一旁,军医正用烧红的小刀割开伤口,血顺着木盆边缘往下滴。
校场北面,杜弘带着两百多名右营旧部守在兵器架前。刀还没有拔,手却都按在刀柄上。南面是进营救火的侍卫军,盾牌列成半圆,把六只贡箱护在中间。
两边隔着不到三十步。
谁先拔刀,右营就要见血。
“陛下驾到!”
韩崇的声音从营门外传来。
校场上的议论声忽然停了。李煜没有坐辇,而是骑着一匹黑马穿过营门。轻甲压得肩膀发沉,他下马时脚尖在马镫里卡了一下,险些当着两千军士的面摔下来。
韩崇急忙伸手扶住。
李煜站稳以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抬手掸了掸袍角。
幸好甲长。
后面的人应该没看见。
最前排几名年轻军士却已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紧绷的校场反而松了一线。这个从马上差点摔下来的年轻皇帝,至少不像传闻中那样只会躲在深宫写词。
林仁肇快步迎上来,左肩刚一用力,甲缝里的白布便重新洇出血。他仍要屈膝行礼,李煜赶紧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别跪了。”
掌心碰到甲片时,李煜才发现老将肩头烫得吓人。林仁肇却像没感觉,只低声道:“臣无能,让陛下亲身犯险。”
李煜看着他肩上的血,想说这不是你的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命令是他下的,人也是他派的。这个时候说一句轻飘飘的“与你无关”,未免太便宜自己。
“先把右营稳住。”李煜压低声音,“回宫以后,朕再听你骂。”
林仁肇怔了怔,满是烟灰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臣可不敢骂陛下。”
“你瞪人的样子,跟骂也差不多。”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身后的皇甫继勋却看得脸色越发阴沉。
马车停在营门内。
皇甫继勋从车上下来时,右营旧部立刻骚动起来。杜弘大步迎上前,双眼发红:“都虞候,林仁肇仗着圣旨闯我军库,打伤守卒,还纵兵包围右营!弟兄们不服!”
两百多名旧部同时向前半步。刀鞘相撞,响成一片。
侍卫军立刻举盾。
林仁肇捂着肩膀走过来,脸上的旧伤绷得发白:“杜弘,库中的火是你的人放的,望楼上的弩也是你的人射的。你若真觉得委屈,先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拿开。”
杜弘怒目而视:“你有什么证据?”
“人已经抓住了。”
林仁肇侧身让开。两名侍卫拖着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走出盾阵。此人右腿中箭,只能被人架着前行;身上的右营号衣已经撕破,腰间却还挂着押官的铜牌。
正是失踪的范成。
皇甫继勋的脸色沉了下去。
范成看见他,像落水之人抓到浮木,挣扎着向前扑去:“都虞候救我!您说过,只要烧了箱子,便送我一家出城!”
皇甫继勋先是瞳孔一缩,随即后退半步,像是生怕范成沾血的手碰到自己。他很快稳住身形,方脸涨得铁青,厉声喝道:“胡说八道!本将何时让你烧箱?”
“是杜指挥传的话!”范成指着杜弘,喊得嗓子都劈了,“他说账已经送进宫,只要贡箱一烧,所有罪都能推给我。都虞候,您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校场四周顿时哗然。
李煜没有立刻看范成,而是看向皇甫继勋。对方嘴上骂得凶,右手却在身侧空抓了一下。那是习惯性去摸刀的动作,只是他的佩刀早在进宫时便被解下了。
杜弘气得面色胀红,猛地拔出佩刀:“无耻小人,竟敢污蔑上官!”
刀光刚亮,他身旁一名老卒突然抱住他的手臂。杜弘转身一肘,将老卒打得满嘴是血,还要举刀再砍。
“拿下!”
林仁肇大喝一声,侍卫军持盾冲上。右营旧部也纷纷拔刀,双方轰然撞在一起。
李煜站在两军之间,第一次听见几百把刀同时出鞘的声音。
冷汗一下浸透了后背。
他没有武功,也没有所谓帝王之气。真乱起来,一支流箭便能要他的命。可此刻若退到盾阵后面,方才亲临右营的气势就全没了。
李煜拔出韩崇腰间的刀,刀锋没有指向杜弘,而是重重劈在装着湖绢的木架上。
绳索应声断开。
一匹青色湖绢从车上滚落,铺在泥地里。
“都住手!”
这一声喊得太急,尾音甚至有些发哑,却真让离他最近的军士停了一下。
李煜踩住湖绢,指着四周穿着破旧冬衣的军士:“朕今日来,不是替林仁肇抢你们的营,也不是来杀右营的人。”
“朕只问一句——今年的冬衣,你们领全了吗?”
没人回答。
杜弘捂着被老卒抱住的手臂,厉声道:“军中供给自有章程,岂容士卒在御前喧哗!”
李煜转头盯住他:“朕问的是士卒,不是你。”
杜弘被堵得一时语塞。
人群中,一个左耳缺了一块的老卒慢慢走出来。他身上的皮甲已经开裂,脚上两只军靴颜色都不一样。走到御前,他似乎想跪,膝盖弯了一半,又看向皇甫继勋。
皇甫继勋也在看他。
老卒咬了咬牙,终于跪下:“回陛下,甲字营去年欠了两月军饷,今年冬衣只发了一件外袍。棉衣和皮靴,册上写着领过,弟兄们没有见到。”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抬手擦了一把眼睛,手背上的冻疮裂开,血抹在脸上。身后的军士有人低下头,有人死死盯着皇甫继勋,还有人将腰间的刀往身后推了推。
话一出口,队伍里陆续有人跪下。
“乙字营欠一月饷!”
“臣的兄长前年就死在江北,名册上却还在领钱!”
“丙队只有四十七个人,册上写着八十!”
声音越来越多。起初还只是零零散散,后来四面都是。那些按着刀柄的右营旧部互相看了一眼,手指也慢慢松开。
皇甫继勋脸色铁青:“陛下,军中账目繁杂,偶有错漏在所难免。今日有奸人蛊惑——”
“六百六十四个错漏?”李煜将刀插进泥里,“皇甫将军的笔,比朕的兵还会吃饭。”
校场先是一静,随后不知道是谁笑出了声。
笑声很快压不住了。连几个举盾的侍卫军都咧开了嘴。
皇甫继勋气得胸膛起伏,偏偏无从反驳。
李煜没有再看他,弯腰捡起那匹沾泥的湖绢,亲手塞到缺耳老卒怀里:“今日先发冬衣。三日之内,按实有人数重造兵册;所欠军饷,从徐王府涉案产业和右营查出的赃物里先行补足。”
老卒抱着湖绢,手足无措:“陛下,这匹脏了。”
“洗洗还能穿。”李煜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的靴子,“朕的也脏了。”
老卒愣了片刻,咧嘴笑了。他额角抵地,重重磕下去:“谢陛下!”
一人下跪,百人跟随。
校场上的右营军士成片跪倒,只剩杜弘和两百余名亲信还站在兵器架前。原本齐刷刷的一群人,此刻反而显得孤零零的。
李煜拔起泥里的刀,看向他们:“右营吃的是朝廷军粮,穿的是百姓织出的衣服,守的是金陵城门。”
“它姓李,也可以什么都不姓。”
“唯独不能姓皇甫。”
这句话落下,皇甫继勋的脸皮猛地抽了一下。杜弘身后的两百多名旧部却没有再向前,他们看了看满地湖绢,又看向跪在泥里的同袍,握刀的手一点点松开。
杜弘脸色惨白,突然转身撞向兵器架,想从后面钻出去。先前被他打伤的老卒扑上去抱住他的腰,两人一同摔进泥里。几名军士一拥而上,将杜弘死死按住。
这一次,动手的不是侍卫军。
是右营自己的兵。
皇甫继勋站在校场中央,看着昔日见他便行礼的军士将杜弘捆起来,脸上的强硬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
李煜转向韩崇:“皇甫继勋革去军职,押回宫中候审。范成、杜弘分开看押。右营暂由林仁肇整顿,今日不许再流一滴血。”
“臣遵旨!”
韩崇答得格外响亮。他带人上前时,腰间空荡荡的,才想起自己的刀还握在李煜手里。
“陛下,那个……”
李煜低头看了眼刀,又看了看韩崇。
方才劈绳时太过用力,刀刃已经崩开一道小口。
“回宫赔你一把。”
韩崇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只能绷着脸接过来:“臣这把是宫中制式,得照价赔。”
紧绷了一天的李煜终于笑了一声:“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皇甫继勋从两人身边经过,脚步忽然停住。
“陛下今日赢了军心。”他看着满地湖绢,声音低沉,“可那六百多人,并不是空名。”
李煜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皇甫继勋没有再说,任由禁卫将自己带走。
林仁肇立刻看向被捆住的范成:“人在哪里?”
范成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左右看了一圈,再也找不到能救自己的人,只能垂下头。
“昨夜三更,六百人分三队出了南门。”
“去哪儿?”
“城南石子冈旧营。”范成咽了口唾沫,“杜指挥告诉他们,今夜若见宫城举火,便披甲进城,接应都虞候。”
风从校场上刮过,吹得满地湖绢猎猎作响。
李煜抬头看向北面的宫墙。天已经快黑了。
距离举火,只剩不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