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盐 围栏和一条命

第二天早晨,我还没完全醒,山姆就把我从棚子里叫了出去。

“艾伦,你最好来看一下。”

我以为又是安德鲁发热。

结果刚走到农田边,就看见昨晚留下的那串猪蹄印已经延伸到了甘薯地里。

昨天才整理好的土,被拱开了一大片。

三株甘薯藤被扯得乱七八糟,其中一株连下面的块根都被啃掉了一半。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威尔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

“昨天那头猪的亲戚来报仇了?”

我蹲下检查。

不止一头。

泥地里的蹄印大小不完全一样。

至少有两只成年猪进过来,旁边还有更小的印子。

这其实并不意外。

这里本来就是它们长期觅食的地方,我们才是后来者。

旧围栏荒废以后,甘薯、木薯和其他植物几乎等于随便它们吃。

现在我们突然想把田重新拿回来,自然不能指望猪自己懂规矩。

“今天围栏排第一。”

我说道。

威尔看着我。

“盐呢?”

“也得弄。”

“房子呢?”

“也得修。”

“安德鲁的药呢?”

我回头看他。

“所以我才觉得一天应该有四十八个小时。”

威尔笑了两声。

“我还以为只有我觉得活着很累。”

我没笑。

因为安德鲁的情况确实越来越不好。

托马斯昨夜几乎没怎么睡。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安德鲁旁边,把一块浸湿的布重新拧干。

安德鲁醒着。

但眼神发散,整个人没有精神。

我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依旧发热。

“伤口呢?”

托马斯摇头。

“更肿了。”

我们解开包扎。

那股难闻的气味比昨天更明显。

伤口周围又红又热,边缘甚至有些发亮。

我以前没有真正处理过这种伤。

脑子里知道感染危险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我没有药。

没有医院。

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每一步到底是不是正确。

这种感觉让人特别无力。

霍尔特走进来。

“哈里斯和埃利亚斯已经准备好了。”

我抬头。

“去北边?”

“对。”

昨晚我们商量过,今天由哈里斯、埃利亚斯去找梅森。

不是求他救人。

只是问那只医药箱到底还剩些什么。

我原本想跟着。

可霍尔特不答应。

“今天营地的事情太多。”

“而且你去了也不认识药。”

他说得没错。

十八世纪船上的医药箱里,可能有秘鲁树皮、鸦片制剂、泻药、烈酒、各种油膏,也可能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我去了也未必能判断。

埃利亚斯在北边住过,至少知道谁曾经负责处理伤员。

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行动快。

少带东西。

如果梅森翻脸,也容易撤。

临走前,哈里斯问:

“要拿什么换?”

这一次大家都沉默了。

刚刚用猪肉和一支枪换回安德鲁。

现在我们能拿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多。

我下意识看向布莱克。

他正靠在棚外吃早饭。

似乎发现大家都在看他,立刻皱起眉。

“干什么?”

我说:

“你的银币。”

他脸色瞬间变了。

“想都别想。”

哈里斯笑了。

“昨天不是已经扔了一箱?”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剩下的是我最后的钱。”

我本来不想逼他。

毕竟那些银币确实是他的私人财物。

可霍尔特只问了一句话。

“如果是你躺在那里呢?”

布莱克不说话了。

他转头看了安德鲁很久。

最后很不情愿地从腰间取下那个布包。

解开。

里面还有几十枚银币。

他数了又数。

最后拿出六枚。

哈里斯挑眉。

“就六枚?”

布莱克立刻把剩下的包起来。

“先问价!”

“你去买东西也不能先把全部钱掏出来!”

这一句话说得居然很有道理。

我忍不住笑了。

“行。”

“六枚先带着。”

布莱克把银币交给哈里斯。

手松开的时候明显舍不得。

“要是梅森不收,记得带回来。”

哈里斯把银币揣进口袋。

“你放心。”

“我还没穷到偷你的钱。”

布莱克瞪了他一眼。

却没有再要回去。

两个人离开以后,剩下的人开始修围栏。

旧围栏原本围住了很大一片种植地。

如果全修,靠我们这几个人至少要干很多天。

所以我没有贪。

先保住最靠近营地的一小块。

甘薯、木薯和那几丛香蕉都尽量圈在里面。

范围缩小,反而更容易守。

原来的木桩有些还能用。

真正腐烂的拔掉,重新砍木头补上。

横木不用做得像房屋一样精细。

但底部不能留太大空隙。

野化猪拱土的能力比我想象中强。

如果只在半人高的位置横几根木头,它们照样能从下面钻进来。

威尔负责砍。

彼得腿上的伤已经好了不少,今天也来帮忙。

山姆搬短木头。

布莱克一开始站在旁边看。

霍尔特什么也没说,只递给他一根木桩。

布莱克接过去。

“放哪?”

霍尔特指了指缺口。

他叹了一口气。

居然自己扛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荒岛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它能把一个人在文明社会里的身份慢慢磨掉。

商人还是水手,在这里没那么重要。

一根木头不会因为你有钱就变轻。

猪也不会因为你穿过好衣服就不吃你的甘薯。

我们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终于把靠近营地的一段围栏补得像点样子。

我沿着外围检查了一遍。

西侧底部还有三个明显缺口。

南面一根横木腐朽。

东边靠近溪流的地方地势低,雨一大可能重新冲开。

根本谈不上完成。

但至少今晚再有猪过来,不至于像逛自己家一样直接走进去。

彼得拿着斧头问我:

“要不要在外面挖坑?”

“什么坑?”

“猪掉进去的坑。”

我立刻摇头。

“先别。”

“为什么?”

“我们每天自己也得从这里走。”

这种没有标记的陷坑一旦挖多了,最后很可能先坑自己。

更何况真正用于捕获大型野猪的陷阱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

位置、深度、遮盖、动物行进路线,全得考虑。

随便挖个洞,就想每天早上捡猪,多少有点做梦。

“先观察路线。”

我说。

“知道它们固定从哪里进出,再决定怎么抓。”

彼得点了点头。

“那今天晚上怎么办?”

“守。”

他脸立刻垮了。

“又守夜?”

“想吃猪肉的时候你可没嫌累。”

他不说话了。

中午吃过东西,我终于有时间去海边。

制盐这件事已经拖了好几天。

咸牛肉和船上留下的少量盐不能一直消耗。

没有盐,肉类保存会更加麻烦。

而我们面前就是整片海。

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盐。

是怎么把它弄出来。

同行的是托马斯、威尔和卢卡斯。

霍尔特本来也想来。

但安德鲁需要有人盯着,他最终留下。

从新营地到西边海岸不算特别远。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听见海浪。

这一带不是我们最初登陆的沙滩。

岸边大部分是裸露礁石。

正好赶上退潮。

很多高低不同的岩坑露了出来。

我原本打算找地方装海水回去,利用浅容器一点点蒸发。

结果托马斯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喊我:

“艾伦!”

我过去一看。

岩石高处有几个浅浅的凹坑。

底部结了一层白色晶体。

有些已经和细沙、藻类残渣混在一起。

我蹲下,拿刀尖刮了一点。

没有直接往嘴里放。

先闻了闻。

没什么特殊气味。

卢卡斯却已经蹲下来。

“是盐。”

“你怎么知道?”

“以前他们就来这里弄。”

他指着岩坑。

“海水涨得高的时候会进去。”

“太阳晒几天。”

“留下盐。”

这就简单多了。

天然蒸发池。

只是这些现成盐晶体并不干净。

里面混着泥沙和海边的杂物。

不能刮下来就直接当精盐吃。

托马斯问:

“拿回去过滤?”

“可以。”

“重新溶在少量干净水里。”

“过滤掉沙和杂质。”

“再蒸干。”

他说:

“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了。”

“没有锅。”

我看向他手里的旧陶罐。

今天我们特意把那只从旧棚找到的缺口陶罐带了过来。

这正是我要测试的东西。

“先用它。”

我们没有把整个陶罐直接扔进大火。

这种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旧陶器,突然猛烈加热,很可能开裂。

我先用它装了一些海水。

检查有没有漏。

底部没有明显渗水。

然后把陶罐放到离火稍远的位置慢慢烘热。

火不是直接烧罐底。

而是在旁边加热。

等罐体温度逐渐上来以后,再一点点往火边移动。

托马斯全程看着。

“你以前烧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弄?”

“我只知道突然冷热容易裂。”

“剩下的只能试。”

他摇头。

“你以后最好别当厨子。”

我笑了一下。

“放心。”

“没人跟你抢。”

第一次尝试没有成功。

陶罐加热到一半时,侧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咔。

所有人瞬间停下。

一条细裂纹从缺口位置慢慢向下延伸。

水开始一点点往外渗。

托马斯心疼得直骂。

“我就知道!”

我也心疼。

好不容易找到的完整容器,就这么坏了。

好在并没有整个炸开。

至少说明一个问题。

这个旧陶罐本来就有暗裂。

不能直接承担长期煮水的工作。

“那盐怎么办?”

威尔问。

我看向那些岩坑。

“不一定非要煮。”

太阳很大。

如果把海水倒进足够浅、足够宽的容器,照样能够慢慢蒸发。

只是速度慢。

我们现在没有陶盘。

可海岸本身就有大量天然浅坑。

稍微清理干净,就能用。

卢卡斯显然以前见过类似做法。

他带我们往更高处走。

果然找到几处位置更好的岩槽。

里面已经有海水。

面积大,水层却不深。

“以前的人会继续往里面加海水。”

他说。

“晒干以后刮下来。”

我终于有了点信心。

这不是最快的方法。

但胜在不消耗柴火,也不依赖铁锅。

真正要做的,是把晒出的粗盐带回去再简单净化。

我们花了下午大半时间清理两处岩槽。

先把腐败海藻、小石子和明显杂物弄掉。

然后利用木桶从低处取海水,一趟趟补进去。

水不能装得太深。

深了蒸发反而慢。

托马斯看着那一层海水。

“多久能有盐?”

“看太阳。”

“如果天气一直好,过几天应该能看到明显结晶。”

他点头。

“那就过几天再来。”

除了盐,我们还在海边捡到了一些被潮水冲上来的东西。

一截结实的漂木、一段旧绳、一只破木箱,还有几个不知道是哪艘船留下的玻璃瓶。

没有什么惊天宝物。

但现在我已经不会嫌弃任何能用的东西。

玻璃瓶可以装液体。

绳子哪怕短,也可以绑东西。

破木箱拆开就是木板。

荒岛上所谓“捡垃圾”,其实是在捡材料。

回去以前,我又看了一眼潮间带。

螃蟹很多。

小鱼也有。

这让我重新想起之前说过的鱼笼。

如果每天都靠人用木棍追鱼,效率太差。

我们需要一种能放在那里自己工作的东西。

我折了一根柔韧枝条。

“回去试试编鱼笼。”

托马斯直接笑了。

“你不是不会吗?”

“不会才试。”

“你这几天说这句话说得越来越顺了。”

确实。

在岛上待久以后,“不会”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有用。

文明社会里不会做饭可以买。

不会修东西可以找人。

不会做家具可以直接买现成的。

这里不一样。

不会,就只能没有。

我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

刚走近,我就发现气氛不对。

霍尔特站在棚子外。

脸色很严肃。

“哈里斯回来了?”

我问。

“回来了。”

“药呢?”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带回了一些东西。”

我立刻进去。

安德鲁还躺着。

哈里斯坐在旁边。

地上放着一个比我想象中小很多的木盒。

盒盖已经变形。

里面装着玻璃小瓶、布带、几件金属器具,还有几个纸包。

“梅森真给了?”

我蹲下来。

“不是给。”

哈里斯说。

“借。”

“借?”

“两个星期。”

“然后呢?”

“能剩多少,还多少。”

这条件居然比我预想中宽松。

“他没要银币?”

哈里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六枚银币。

一枚不少。

“没要。”

我更加奇怪。

“那他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埃利亚斯从旁边开口。

“因为药箱不是他的。”

“谁的?”

“一个叫莫里斯的人。”

“以前在商船上当过外科助手。”

我立刻问:

“人呢?”

“还在北边。”

“他怎么说?”

哈里斯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说里面没有能保证救安德鲁的药。”

这一句话让我反而放心了一点。

至少那个莫里斯没有装神医。

木盒里的东西比我想象中杂。

有干净一些的亚麻布、有用来处理伤口的探针和小钳、有几瓶已经褪色的药液、有止痛用的鸦片制剂,还有一包标着秘鲁树皮的药材。

我没有乱碰。

尤其那些药液。

我根本不确定保存了多久。

哈里斯说道:

“莫里斯让我们带话回来。”

“什么?”

“先检查伤口里面是不是还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我把伤口的情况说了。”

“他说这种被碎木划开的伤,最怕里面留下木刺或者脏东西。”

这个判断完全合理。

安德鲁受伤时正值船难。

海水、木屑、泥沙全部可能进入伤口。

即使我们后来清洗过,深处仍可能留下异物。

“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我问。

埃利亚斯回答:

“梅森不让。”

这就更符合我对梅森的认识了。

可以借药箱。

可以让我们救人。

但绝不会轻易放一个懂医的人来帮助我们。

因为莫里斯本身就是资源。

托马斯把灯火移近。

我没有打算凭自己那点半吊子知识乱动刀。

好在哈里斯还带回了莫里斯画的一张简单说明。

先用煮沸后冷却的水充分清洗。

检查能直接看见的异物。

不要胡乱向深处切。

如果伤口已经有脓液积聚,需要让污物能够排出,而不是把它严严实实地封死。

这些话虽然简单,却比我自己猜强得多。

我们照着能做到的部分处理。

托马斯烧水。

布条也重新煮过。

等水冷下来以后,再把伤口周围清理干净。

安德鲁疼得醒了。

“你们要干什么?”

“看看里面有没有木刺。”

他脸色变了。

“别把我胳膊切下来。”

彼得在旁边说道:

“你要再烂几天,可能真得切。”

我马上瞪了他一眼。

“闭嘴。”

安德鲁的脸更白了。

真正检查的时候,我才发现伤口一侧有一个很小的硬点。

不是骨头。

位置靠近表面。

哈里斯用带回来的小钳轻轻夹住。

一点点往外拉。

一根深褐色的木刺出来了。

大概有小指第一节那么长。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安德鲁自己也盯着那根东西。

“这一直在里面?”

“看来是。”

我心里一下有了希望。

这当然不意味着把木刺取出,人就一定能好。

感染已经发生。

但至少持续刺激伤口的异物没有了。

清理以后,伤口里也排出了一些难闻的脓液。

托马斯皱着眉。

“真恶心。”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能处理的东西,比昨天多了一样。

我们没有把伤口包得死死的。

按照莫里斯的建议,使用干净布料覆盖并固定,方便继续观察和更换。

至于秘鲁树皮,它主要用于某些发热性疾病,并不是专门治疗伤口感染的神药。

那几瓶旧药我们也没有随便灌给安德鲁。

真正能做的仍然很有限。

干净的水、清洁的布、休息、补充饮水,以及观察病情。

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天黑以后,安德鲁第一次主动要了点吃的。

不多。

半块烤甘薯。

还有几口水。

托马斯端着东西出来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

“至少肯吃。”

我点头。

“今晚继续看。”

“发热要是更重,明天还得想办法请莫里斯过来。”

霍尔特问:

“梅森会让吗?”

“那就谈。”

我现在越来越习惯这个词。

谈。

以前想象荒岛,总觉得最大的敌人是自然。

实际上,只要岛上出现第二群人,很多时候最费力的反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

晚饭以后,我们重新清点了一遍目前最关键的物资:现有人员十二人、燧发枪三支、火药一桶、火药角两个、燧石一包、水手刀三把、小斧头两把、木工斧一把、手锯一把、锤子一把、手摇钻一把、凿子数把、铁钉一小袋、麻绳余量不多、完整木桶三个、硬饼干继续减少、咸牛肉剩余不多、干豌豆一袋、燕麦一袋、朗姆酒六瓶、从北边借来的医药箱一只,农地现有甘薯、木薯、香蕉,今天又在海岸布置了两处用于自然蒸发海水的晒盐岩槽。

所有东西都摆在那里。

没有一样看起来特别多。

但和刚上岛的时候相比,我们终于不再只依靠沉船。

水来自岛上。

甘薯来自土地。

猪肉来自狩猎。

盐也开始准备自己弄。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

以前是“还有多少东西能吃”。

现在慢慢变成了“我们能生产什么”。

当天夜里,围栏果然派上了用场。

我和威尔守前半夜。

快到换班的时候,农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木头摩擦声。

咯吱。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哼叫。

我们两个立刻拿着火把过去。

一头野化猪正在围栏外用鼻子拱底部的横木。

火光一照,它立刻后退。

却没有马上跑。

站在十几步外盯着我们。

威尔压低声音。

“打不打?”

我看了看它。

又看了看刚修好的围栏。

“不要。”

“为什么?”

“我们现在不缺今晚这一顿肉。”

更何况刚处理完上一头猪,我们连保存方法都还没有彻底解决。

现在再打一头,只会继续浪费。

真正重要的是搞明白它们的路线。

那头猪绕着围栏走了一段。

最后从北侧钻进树林。

我跟过去看。

泥地上有一道明显的小路。

长期被动物踩出来的。

我蹲下去。

“记住这里。”

威尔也看明白了。

“明天做陷阱?”

“先做简单的。”

“能活捉最好。”

“为什么要活的?”

我看了一眼农田。

“如果抓到小猪。”

“以后也许可以养。”

威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现在已经不是想在岛上活几天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得没错。

盖屋子。

种甘薯。

修围栏。

晒盐。

甚至开始考虑养猪。

这些事情没有一样像是一个准备三五天后就离开的人会做的。

可我们别无选择。

离开需要船。

造船需要时间。

而在船造好以前,我们必须先把日子过下去。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安德鲁。

他还在发热。

但人已经醒了。

看见我进来,甚至主动骂了一句:

“艾伦。”

“怎么?”

“你们那个棚子还漏水。”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昨天他几乎连话都懒得说。

今天居然开始嫌房子漏雨。

这至少不是坏事。

我坐到旁边。

“等你好了。”

“自己修。”

他闭着眼说道:

“我是木匠。”

“本来就应该我修。”

“所以你最好别死。”

安德鲁睁开眼。

看了我一会儿。

轻轻笑了一声。

“尽量。”

我走出棚子。

太阳刚升起来。

围栏外的猪蹄印还在。

远处旧农田上的甘薯藤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而昨天放满海水的岩槽,正在几十分钟路程之外晒着我们以后的盐。

第一次,我没有急着去想梅森。

也没有想航海图上的西南方向。

我只在想今天要做的事情。

修围栏、编鱼笼、继续盖房子、检查甘薯、照顾安德鲁,傍晚再去看看那两处晒盐池。

事情一样比一样普通。

可我已经慢慢明白了叔叔鲁滨逊为什么会把这些小事一件件记下来。

人在荒岛上真正依靠的,从来不是某一次突然出现的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