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授土于君(求追读)
- 三国:开局和荀攸何颙一起蹲大牢
- 余忘卿
- 4032字
- 2026-09-02 00:32:00
孙坚为讨董率本部兵马北上,在推举袁术为盟主之后,整个集团的控制地盘得以扩张到南阳和豫州大部分。整个集团的势力范围虽然不断扩大,但孙坚最初起兵的长沙则和南阳中间横隔了一个南郡或者江夏。随着整个集团的控制重心北移,以孙坚担任豫州刺史为标志,长沙的控制力日益降低,也就逐渐沦为了鞭长莫及之地,以至于吴人苏代自领了长沙郡守。
鲁阳毗连颍川、南阳,扼豫州、荆州之要津。
孙坚、袁术都曾在此长期屯驻,但就此时而言,韩晦并未发现山下有什么重兵,周围的县邑也没什么部队。而且鲁阳附近连百姓也没多少了。
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袁术战略收缩,放弃了南阳;二是袁术的大军已经压到了南阳。
鉴于此,韩晦便决定出山直达故乡——舞阳。在两汉打天下后都有重臣曾被封为舞阳侯,高祖开国时的连襟樊哙、世祖复汉时的大司马吴汉。而韩晦自然也肖想自己能成为这么一个勇武绝伦的人物。
韩晦等人则是先去河谷舀水盛放起来,而韩暨偷偷返回了一趟屋前,誊写了一遍《马说》,放于显眼处。
大军行驶仍然比较谨慎,一直到七月初才抵达了舞阳。
一路寥无人烟,只能用“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来形容。
他又想起司马朗的故事,司马朗作为“司马八达之首”,回到故乡去说服宗族乡老去黎阳避难。河内司马氏,妥妥的大族,那么司马朗说动了几个人呢?足足有一户人之多!只有同县赵咨愿意带着家属跟他踏上背井离乡的路途。
汉人思土恋旧,他记得韩馥派人前去迎接的时候也是这般,只有荀彧说服宗族搬迁去了冀州。
他一方面担忧宗族之人尽皆搬迁去了冀州,另一方面更担忧宗族之人未搬迁。
兵荒马乱之下,哪还有什么仁义道德,各路诸侯都是抄掠百姓。
距宗族所在还有十余里时,前方斥候前来向韩晦汇报:终于是发现了人烟的痕迹,有数个老翁在路旁煮食。
韩晦勒住马,翻身下去。
全军上下都穿着粗布麻衣,好伪装成流民队伍。
七月流火,日头偏西,暑气仍未消退,韩晦体感越来越热了,或许是因为之前一直是“披发入山”,一是海拔高,二是有密林遮蔽烈日。
七月是初秋,也即是丰收的季节,田野里面本该长满茂盛的禾苗,等待人前来收割。但此刻的田埂之中只剩数株蔫头耷脑的野草。
韩晦跟着随从手指的方向朝烟火处走去,路边尽是枯树,树叶子早被拔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猜到了个八九成,但有些不敢相信……
若是在韩馥迎接宗族之时便搬迁了,那田埂疏于打理,应该是杂草丛生,高达数尺。但如今不但没有树叶子,就连杂草都没什么了……
韩晦朝着方才所指的地方走去,那是处残垣断壁,塌陷的房屋只剩下了两面断墙。墙根后面升起了一缕黑烟。
韩晦绕过去,只见四个佝偻的老翁,
最年长的那个背靠在半截土墙里面,藏在阴影之中,看起来这人极高,但身子却极瘦,瘦成了麻秆,脸上什么肉都没有,能看到凹陷,并未穿上衣,腹部的肋骨突出。
另外三个围在瓦罐旁,其中一个人正在倒水,动作极为迟缓,就像是不灵活的机器人,每动一下关节都要响一声,还要喘一喘,韩晦生怕他当场散架了。
火堆上架的瓦罐极为精美,瓦罐上印的图案虽然因为磨损而看不清,但此前必定是一定等级的勋贵才能使用。
瓦罐里粗糙的食物和精美的瓦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瓦罐里面看不出是什么,黑糊糊的一坨,偶然冒出几个气泡,鼓鼓地煮着。
韩晦拱手作揖,半笑道:“老丈,不知这在煮什么?”
这笑当中,不知道含着多少苦泪,只是强颜欢笑,他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靠墙的那个老丈叹了口气,朝添水的人努了努嘴,那人便去墙根边取了个精美异常的碗。
他随后朝韩晦慢声慢气地说道:“这个世道就别那么多礼了,浪费气力……”
另外一个蹲坐的老丈双目突出,已经没有一丝精神了,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他勉强地张嘴朝韩晦说道:“吃吧,你先吃……能吃多少算多少……”
韩晦一时不能理解对面的意思,正常答道:“我方才吃过,还未饿……”就在此时,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几声……今日还未进食。
蹲坐的另一个老丈勉强挤出半丝精神,先是用舌头润了一下嘴巴,随后才费力地说道:“你才断粮不久吧?该多吃些……”
韩晦连忙摆手拒绝:“我有粮食,真有……”
靠墙的那个老丈说道:“你是谁家的种?”
韩晦正欲回答,他又释然地说道:“罢了……谁家的种都一样……”
“哈哈哈哈哈!”他仰天长啸,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但很快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身旁的人就那么枯坐着,也不去帮他。
韩晦一时怔住,他本是动了恻隐之心,想上前帮他,但又担忧面前此人已经染病……不知道自己此时该不该远离他们。
那靠墙的老丈咳出了数口浓血之后才好转了一些,他认命般地朝周围几个人问起:“你们意下如何?”
“与他吧。”之前添水的那个人说道,随即将冒着热气的吃食呈给韩晦。
韩晦不忍心去接,百般推脱。
那靠墙的老丈不禁簌簌落泪,往前挺直身子扑腾地一下跪倒在地:“给我个痛快!杀了我吧!”
韩晦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其中一个蹲坐墙边的老丈也扑倒在地:“把我也杀了吧!”
“你们这是……这是……”韩晦一时哽咽,滴落数行清泪。
靠在另外一处墙壁的老丈解释道:“你还年轻,还硬朗,看起来才开始断食……还能活下去!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也没机会活下去了……”
“与其每天痛苦地苟活着……不如来个痛快……你把我们剩下的那些‘粮食’带走吧……切莫嫌弃,这些吃不死人,还能多撑两天……逃去吧!逃去南方!”
他说完也扑倒在地,流着泪祈求道:“求你也杀了我吧!”
最后那个还没跪倒的老丈将碗硬塞到韩晦手中,随后指了指他们藏粮的地方:“在那边记牢了……”
他似是想了很久,才说出那句大逆不道、有违人伦的话:“我们死后……把我们身上的肉取了去吧……”
“肉可比这些美味得多……”他苦笑道:“别嫌弃我们肉老塞牙就行……”
他随即去墙边捡过来了一把生锈的宝剑,但又觉得没用便丢在一旁:“这……你还有力气吗?若是有力气……那就找块大的石头直接砸死我们……”
地上跪拜的一个老者翻转过来身子,努足了气力骂道:“别浪费气力了,拿块小石头对着喉管砸去就是……”
他随即朝韩晦央求道:“我只求你做一件事,尽量别砸第二次……”
韩晦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他语无伦次道:“不死……都不死……等我……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大军,连忙找人拿来了些早上蒸剩下的胡饼,不顾形象地抓在手上跑了回去,中间一个踉跄跪到了地上,他连忙护住胡饼爬起来……
等他走到那四个老丈跟前,朝他们泪道:“我还有胡饼……”
他们咽了咽口水,但很快就恢复平常,克制住了欲望……
“你还有胡饼,真好!还能多活一段时间……你留着自己吃吧……去南方还要走那么久……不必给我们这些本就要死的人吃……”
韩晦急得直跳脚,只得把胡饼放下又去喊了数个人端着粮食袋子走了过来。
他让人将粟都倒了出来,以证明自己还有余粮:“我叫韩晦,小名瞎奴……”
四个老人看着地上倾泻而出的粟米,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看着黄澄澄的粟,众人的心里五味杂陈,不断翻转。
还是那个曾靠在墙边的人试探着问道:“你小名什么?”
“瞎奴……”
“哪两个字?”
“眼黑的瞎,奴隶的奴……”
“果然!果然!你是大兄的孙子!我和你祖父原是亲兄弟,后面被过继了出去……”
韩晦和四个老人围坐在一起号啕大哭,另外的随从则是躲在一旁抽噎。
韩晦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话中逐渐拼凑出来了历史原貌:原来韩馥当年派人来迎接宗族,只有一小部分人随韩馥去往了冀州。一是怀土念旧,二是大家都认为董卓不日将败。但后面事情的发展大大的出乎了他们的预料。颍川太守李旻直接被董卓麾下的徐荣给擒获,随后烹杀。中原大地连日征战不休。李傕、郭汜等人率兵深入豫州,四处劫掠。劫掠的不止是董卓军,还有各路诸侯联军,周围的几个郡守、国相轮番上阵。诸侯军之后还有死灰复燃的黄巾贼,还有大大小小的贼寇……他们也曾想过离开,但思念故土都不愿意走,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片土地上。
再到后面都不敢在官道旁种粮食了,以防劫掠,都是去山里面开辟荒田……
有些人不甘,白白可惜了这么肥沃的土壤,想赌今年不会再打过来,结果才发芽就被人趁夜给尽皆拔了去……
他们年纪大了,既不能劳作又要吃白食,年满六十岁的便尽皆出来自行图谋生计……
而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最初是有一些为躲避战乱而举家逃难的流民,他们早就将沿途给洗劫一空了。
在遇到韩晦之前,全靠吃野草、泥土、清水以及偶尔有几个浆果充饥……
韩晦听罢之后抢过那瓦罐里的食物吃,里面不知道到底有些什么,他吃出来了沙粒、碎石,极其噎嗓子,那一坨糊糊就像是淤泥一样……
但生吃淤泥可能还好一些,毕竟润一些,没那么干涩。
韩晦因此后面还一连拉了几天肚子……
他让人煮粥给老人吃,以免吃坏肚子。
这四个老人分别是韩义、韩德、韩康、韩礼,其中韩义和他的祖父原是兄弟,后面被过继给了他的叔叔,也即是韩晦的曾祖父之弟。
韩晦又问及宗族事务,他们只知离开的时候尚有六百余人……
韩晦又跟他们说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及此前在长安做的一系列事情,四人尽皆流着泪称赞。
韩晦不禁想到:这天下有肥沃的土地,肥沃的土地之上能收获饱满的粮食,但却总有人吃不饱饭。
这天下不是没有土地,这天下不是没有粮食,这天下不是养不活人。
这天下唯独缺少了一个能让人吃饱饭的人。
他不为什么丰功伟绩,不为什么封侯拜相,不为什么名垂青史,他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让天底下的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他只是想成为那个能让全天下百姓吃饱饭的人。
赵达听闻了这件事后便说道:“当初齐桓公流亡路过卫国的五鹿,向当地乡民讨食,乡民粗鲁地朝他扔土块。齐桓公大怒,本想鞭打他们,他的舅舅子犯却说:‘这是上天赐予您土地的吉兆啊!’于是齐桓公叩头,把土块接了下来。”
“如今我的君主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形。看到乡野老人煮土充饥,他便心生怜悯,立刻命随从把粮食分给他们。这也是天授土于君啊!”
“但齐桓公是先怒而后受,所以只能坐拥东方;而我的君主是先悯而后受,所以能拥有天下。”
注:
《韩书·列传·第七十九》:夫高皇帝之仁,在于未识其为本宗,而先有恤老之心。而观齐桓,始见土块则怒,闻子犯之言而后受,此霸者之机心也,故仅成霸业;若高皇帝,初见野老则怜,受土食之赐而悲,此王者之本心也,故能肇造基业,奄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