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石年坐在自家屋里的炕沿上,背对着窗。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照在院中那块平日晾谷的青石板上,反出些微白。他没再闭眼,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上的布条重新缠过,是用麻衣撕下的边角料,粗硬贴肤,绕了三圈,死结打在内侧。血痂凝在旧伤边缘,碰着布时有些发紧。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没人,但村道上有动静。水声、脚步声、木桶磕碰井沿的声音接连传来。他沿着土路往村中央走,经过老赵头家时,看见门开着,屋里传出咳嗽声。再往前,几个孩子蹲在沟边,伸手去试刚冒出来的细流,指尖一碰就缩回,又忍不住再去。
他走到村口那片空地时,人已经聚了些。老赵头拄着拐杖站在边上,身后是七八个青壮,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远远站着。他们见他来了,说话声低下去,目光都转过来。
“你真要教我们?”一个年轻汉子开口,嗓音发干,“我们这些凡人,连影子都分不清,怎么识妖?”
姜石年没答话,先走到空地中央,弯腰捡起一根枯枝。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说:“站过来。”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姜石年把枯枝递给他:“闭眼。”
“啊?”
“闭眼,站稳,别动。”
汉子依言闭眼。姜石年退后两步,突然抬脚踩地,发出一声闷响。汉子猛地睁眼,往后跳了一步。
“你听见什么?”姜石年问。
“你踩地了。”
“再试一次。”
这次姜石年没出声,只轻轻抬起右脚,在离地三寸处停住,然后缓缓放下。地面没响,但他能感觉到气流随动作微动。汉子仍闭着眼,眉头皱了起来。
“有风。”他说。
“不是风。”姜石年走过去,指着自己胸口,“是气息。你站这儿,我能动,也能不动。动的时候,哪怕不发声,地会震,空气会挤。妖也一样。它藏,但它活,它就得呼吸,就得占地儿。”
他说完,解开右腕布条,一层层拆开。布条褪下后,露出一道扭曲的疤痕,深红带紫,像是被火舌舔过又愈合多次。他把手臂伸出去,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我十二岁那年,以为自己能打,冲进山林救一个被围的娃。我没看清,火放猛了,把他胳膊也烧了。他后来瘸了,我家那片山再没人愿跟我说话。”他顿了顿,“我看得见妖,可我也打过人。我不比你们强多少,只是多吃了几年苦。”
人群静了一会儿。
老赵头咳了一声:“那你教我们……该咋办?”
姜石年把布条重新缠上,点点头:“三件事。第一,静心。晚上巡守,别乱想,别说话,耳朵听着,皮肤也听着。第二,躲。树后、墙角、坡下,都能藏。别跑直线,跑‘Z’字。第三,叫人。不是喊救命,是敲三下木头,或拍两下手掌,定好暗号,让别人知道你在哪、遇到啥。”
他让那汉子再闭眼,自己绕着他走了一圈,脚步极轻。到背后时,伸手虚按其肩。汉子没察觉。
“刚才有人碰你吗?”姜石年问。
汉子摇头。
“我碰了。”姜石年说,“下次要是妖,你就没了。”
他让所有人两两一组,轮流闭眼站立,其他人悄悄靠近。开始时几乎没人能察觉,三五回后,有人开始皱眉、侧耳、肩膀微绷。一个瘦小的少年甚至在人接近时猛然转身,虽然慢了半拍,但确实反应了。
“记住了,”姜石年说,“你不一定要打赢,你只要能活到喊出声。”
太阳升到头顶时,教学停了下来。人们额上出汗,脸上却有了点神气。有个妇人从篮里拿出几张烙饼,分给众人。姜石年没接,只喝了半碗井水,然后走向村东入口。
他从怀里取出几张黄纸,是昨晚用灶灰调井水画的。符没名字,也没古文,只有几道交叉线和一个圆点,像孩童涂鸦。他把一张贴在入口的界碑上,用泥压住四角。
“这符不杀妖,也不捉妖,”他对跟来的几个青壮说,“它只做一件事:有人靠近时,界碑会发热。夜里摸一摸,烫手,就说明外头来了东西。”
他又去了老槐树下,把第二张符贴在树干离地三尺处。“树根连着地气,它比人醒得早。”他解释,“风吹树叶响是常事,但如果叶子全朝一个方向偏,持续超过十息,就是不对劲。”
最后一张符贴在井台内壁。他指了指:“水井是村子的心。谁要坏这里,全村都活不成。这张符最重,你们每天早晚各看一眼,要是符纸变黑,或者井水起泡不散,立刻敲钟,召集所有人进屋关门。”
一个老头蹲下来看那符,嘟囔:“纸上画几道,真能管用?”
姜石年没反驳,只从腰间解下青铜短匕,插进井沿石缝,然后把手按在符纸上。片刻后,他收回手,匕首轻轻一震,像是被什么弹了一下。
“你信它有用,它就有。”他说,“你不信,它就是废纸。”
他让四个青壮守在三处符点,每人教了一遍查验方法。又让几个孩子站在空地上,齐声念几句简单的话:“光照明,邪不侵,家门闭,人安心。”声音起初怯,后来齐了,竟也有几分气势。
快到晌午时,他回到自家院子。
屋里还和早上一样,弓挂在墙上,箭袋半空。他走过去,取下弓检查了一遍弦,又把剩下的箭一支支插回去。然后从柜底翻出一件补好的麻衣穿上,袖口针脚粗大,颜色也不一样,但结实。他束紧腰带,把短匕重新挂好,又摸了摸怀里的符纸——还剩三张,他没用完。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赵头站在篱笆外,手里端着一碗饭,是小米粥加野菜。“吃点再走?”他问。
姜石年摇头。
“你要走?”老赵头声音低了些。
“村里现在能防一阵。”姜石年说,“你们记住我教的,晚上轮班,别睡透。”
“可你还带着伤。”老赵头指了指他的手腕,“血还在渗。”
“不碍事。”
“那……你去哪儿?”
姜石年没答。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山林,那边雾还没散尽,树影沉黑。他想起三天前在林子里看到的拖痕,想起王家院墙上挂着的那截布条,青灰色,绣了个“王”字。
他转身进屋,拿出一块旧皮囊,装了几块干粮和一小袋盐。出来时,看见几个村民已聚在院外,都没说话,但眼神都盯着他。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走到院中,环顾一圈。空地上的枯枝还散在地上,界碑上的符纸在风里微微颤,井台边有人正低头看符。一切都安。
“我能教的都教了。”他说,“我能留的也都留了。守住村子,靠的是你们自己。”
他迈步往外走。
老赵头追了两步:“你还会回来吧?”
他没回头,脚步没停。
走出村口时,他伸手摸了摸界碑上的符纸。纸面干燥,温度正常。他松了手,顺着来时的山路往林子走。
背后的村子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槐树叶的声音。